沈阳这座城
我要是不干了,这帮逼还能去哪?
沈阳是一座奇特的城市。它曾经是共和国长子里最响亮的那一个——「东方鲁尔」;后来它成了下岗潮里最先被剩下的一批人所在的地方;再后来,它成了国内第一批写出自己故事的一代作家的故乡。而今天,一部叫《漫长的季节》的剧,让全国观众重新看见了它。
一 · 一座城的底色
九十年代的沈阳还叫「东方鲁尔」。厂区里下夜班的自行车声能连成一条河——那种声音只有在这个规模的城市才可能出现:一整片厂区,几万人同时下班,骑车铃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被夜色放大。
那时候的沈阳有一种朴素的自信:这里有全国最大的装备制造业基地,有密集的工人新村,有澡堂子、录像厅、歌舞厅、街边棋摊。这座城市不太讲排场,讲的是实在——「够用」比「好看」重要,热闹靠的是人,不是装修。
二 · 东方鲁尔与下岗潮
1993 年到 1997 年间,这座城市经历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剧烈的一次人口与产业重构。
从 1993 年开始,沈阳进入大规模下岗阶段。到 2000 年前后,沈阳的下岗人数达到数十万量级。曾经作为城市经济支柱的国有大中型企业相继重组、破产、改制。厂区没了,澡堂子关了,厂门口那条每天傍晚最热闹的街,也迅速冷清。
这是东北伤痕文学真正的源头。它的伤,不在于怀旧,而在于一个庞大的、以劳动为唯一价值坐标的群体,突然失去了坐标。郑执在《面与乐园》里写的那些「丢了生计、失去家庭、或者干脆孤寡了半生」的人,正是这一代人的现实切面。
三 · 铁西区三杰
近些年东北的伤痕文学盛行,其中有三位作家因为同样的籍贯被并称——郑执、双雪涛、班宇,都出自沈阳,因为都成长于铁西区,被合称为「铁西区三杰」。也有说法再加上哈尔滨作家贾行家,称作「东北F4」。
他们写下岗、写在场的边缘、写在时代裂缝里还站着的人。班宇曾说过大意是——东北文艺从未没落,只是每个人在各自探索。用地域概念去概括他们其实会抹掉各自的特色,但那股「从北地吹来的风」的干净,是这一代共同的底色。
沈阳人,1988 年生。《仙症》获匿名作家计划首奖。写作从父亲的面馆出发,也从沈阳的街头出发。他笔下的东北不是怀旧,而是一种在废墟上继续过日子的能力。
沈阳人。作品常以东北为背景,用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处理时代创伤。《平原上的摩西》让他的名字被全国读者记住,而他最好的状态始终是——笑着把悲伤讲完。
沈阳铁西区人。善于用幽默的方式「在生活巨大的轰鸣声中小心翼翼表达悲悯」。他也是网剧《漫长的季节》的文学策划——这是他与自己出生的城市最直接的一次和解。
哈尔滨人,1978 年生,常被视为「东北F4」之一。少年时代是个摇滚青年;后来以「阿莱夫」为笔名写专栏,记录市井里一闪而过的片段。他的东北更荒原、更粗粝,带有更多体力劳动的质感,与铁西区的三人在气质上略有差别,但也共同构成了这一代东北写作的完整切面。
卡片中的书名均可点击,跳转至微信读书检索页(未上架的会显示站内搜索结果)。作家履历与书目信息据中国作家网、百度百科等公开资料核对。
四 · 万顺啤酒屋:穷鬼乐园
北站附近有一栋老楼,一楼卖散装扎啤,二楼三楼曾经是黑灯舞厅。这地方老沈阳人叫它另一个名字——穷鬼乐园。
黑灯舞厅在拆迁之前,是沈阳很有名的地方,又名「十元三曲」:一个男人走进去,在黑暗角落里看到站成一排的女性,可以挑一位,跳三支舞曲,公价十块钱。在那个年代,这是很多人的情感与生理出口。
舞厅拆掉之后,这家店撑了下来,反而成了老沈阳人心里的「穷鬼乐园」。许多又穷又爱喝的人,揣着自带的下酒菜窝一整天;有人一根鸡爪子嘬仨小时;有人十块钱买五扎散啤酒只求一醉。
门口的空地上常年聚着一批挂牌子找零工的人,牌子写着「电工、水电焊、泥工、瓦匠」,牌子越长越容易找到活。他们是下岗的工人,连做小买卖的本金都没有,只能继续靠厂里学的手艺谋生。
郑执在这里遇到一位紫红色头发的老板娘,大嗓门,满口东北脏话,人却极热。他后来把父亲的抻面馆秘方留在了手机里,说过几年如果精力够,也许会再开一家面馆。完整的演讲全文见《面与乐园》。
我要是不干了,这帮逼还能去哪?
—— 老板娘英姐,郑执《一席》演讲中记述
五 · 《漫长的季节》:2023 年全国最火的那部东北剧
2023 年 4 月,一部叫《漫长的季节》的剧在腾讯视频播出,几乎成为了那年最被反复谈论的国产剧。
它讲的是东北小城桦林的故事:出租车司机王响(范伟饰)、妹夫龚彪(秦昊饰)、退休警官马德胜(陈明昊饰)组成一个「侦探团」,因为一场套牌出租车肇事案,重新追查一起十八年前未破的碎尸案。故事的推进跨越了 1997、1998、2016 三条时间线,对应群像登场、碎尸案发、疑似凶手复现三个段落。
值得一提的是它的班底:导演辛爽此前刚做完《隐秘的角落》,这一次他提出了「生活悬疑」的概念——不是把生活和悬疑拼在一起,而是用悬疑的外壳去承载一代人的时间与命运。文学策划是班宇,也就是「铁西区三杰」之一。
辛爽在成为导演之前,是 2001—2006 年 Joyside 乐队的吉他手,后来在光线传媒做过音乐总监。
—— 一个从摇滚乐出来的人,最后用一部剧写了东北。这与本站的另一条线索正好接上。
这部剧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不悲情。范伟的演出里全是生活质感的细节:玉米地里解手、餐厅里点两个素菜、一次次擦车、坐公交牌下的长椅;秦昊一口沈阳话,一脸油腻、看着有点彪、有点不务正业。剧集用明亮的色调、幽默的笔法,讲了一个关于告别与放下的故事——结尾那句「往前看,别回头」,让无数观众落泪。
剧集的口碑后来一路走高,收官时豆瓣评分达到 9.4,成为近五年国产剧在该平台的最高分之一。观众说「比《隐秘的角落》还好」。
《漫长的季节》之所以能打动全国观众,或许正因为它没有把东北当成一个符号去消费——它只是老老实实地把生活拍出来,然后你会在里面认出某种你自己也经历过的东西。
六 · 磁带与音像店:1993—1997 的听觉记忆
九十年代末的沈阳,音像店和录像厅还活着。
1994 年《黑梦》发行,1995 年《艳阳天》。这些卡带在校园和音像店的柜台上反复被翻录、传借。一个学生的四年,往往就是靠几盘磁带撑起来的——磁带转到A 面结束需要「啪」地翻一下,那个声音现在想起来比歌本身更响。
1998 年前后磁带摊逐渐消失,CD 柜台改为打碟。再后来,连音像店都改成了手机贴膜和话费充值点。一代人的听觉记忆,就在这二十年里被彻底换掉了介质——从磁带到 CD,到 MP3,到流媒体。
被视为中国摇滚第一张另类专辑,迷幻、哥特、后朋克气质的合流。这个时期的摇滚杂志、磁带与大学宿舍,构成了一代人最初的摇滚记忆。
抛弃金属气息,进入清澈、旷远的境地,被认为是窦唯实验与氛围音乐探索的起点。1995 年,这盘磁带在无数大学宿舍里被传到发毛。
七 · 重访的人
郑执说,他后来每年再回到穷鬼乐园,熟悉的面孔都会少一两张。问过老板娘,得知有的人烂醉以后冻死在积雪的街头,有的人终于下决心去南方找一条生路,还有的人,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掉了。
一座城的消失往往不是一瞬间的。它是一批人先从地图上退场,然后是街道、店铺、口音,最后才是名字。
但《漫长的季节》让很多人重新去看了一眼东北,也让更多人意识到——那些曾被称为「衰落」的城市,其实一直保有一种罕见的生命力:它不抱怨,它只是继续过日子。